• 作为Lesage刺绣坊的主人,François Lesage见证了高级定制服的起落,捍卫着法国刺绣最后的尊严。81岁高龄的他不远千里来到中国,在Chanel“巴黎—上海系列”发布后第二天,接受了《外滩画报》的专访。

    对Lesage先生的印象还停留在2004年的纪录片《Signé Chanel》,电影里的他谈笑风生,是Karl Lagerfeld口中的法国国宝。一晃五年过去了,眼前的他依旧精神矍铄,而且记忆力超群。“那件(Schiaparelli)外套上的刺绣是Lesage在1937年完成的,当时我还只是个孩子。”他会在言谈中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,让你只有睁大眼睛惊叹的份。“在1983年Karl为Chanel设计的第一个系列,我们就采用了中国元素,灵感来自Chanel公寓里的屏风。”又一次,时间准确无误。

    你不得不佩服Lesage先生——他就是一本活字典。在不到一小时的访问时间内,被他提起的设计师就足以写满一部20世纪时装史。谈到Christian Lacroix的遭遇,他引经据典:“Poiret和Schiaparelli的辉煌同样以破产告终。”谈到Lagerfeld的日理万机,他则用Jacques Fath的例子做对比:“Fath有12个设计助理为他画图稿,他只要挑挑拣拣就行。”Lesage先生能绘声绘色地向你描绘Balenciaga的严谨作风,也会对大师的家务事评头论足。“我知道很多关于Vionnet的事,因为我的母亲曾是她的助手。”

    1924年,Lesage先生的父母从一个叫Albert Michonet的人手中买下一家刺绣工坊,后者原先是定制服之父Charles F. Worth的刺绣师。Lesage先生自小在钉珠和亮片的世界中长大,工坊里出入的都是设计师与名流。19岁时,他只身前往好莱坞闯荡,梦想为Marlene Dietriech和Ava Gardner设计霓裳;不久,大洋彼岸传来父亲早逝的噩耗,Lesage不得不回去继承家业。

    自从1949年接管工坊以来,Lesage先生与几乎每个时装大师都有过合作,从Dior到Givenchy,从Saint Laurent到Valentino。大师们无不依赖他的眼光和“小手(刺绣师)”们的本事。“François,给我做些类似水晶吊灯的刺绣,就像我办公桌上的镜子反射出来的那种画面——水晶吊灯,以及巴黎的天空。”Saint Laurent有一次对他说。Lagerfeld则不止一次对外宣称:“没有Lesage的话,定制服就不是定制服了。”

    经过几十、几百甚至上千小时的慢工细活后,总计60吨重的珠片、丝线和莱茵石最后变成逾4万份巧夺天工的刺绣样品,如今保存在Lesage的资料库中。这是几十年不断累积的成果,但对和Lesage唇亡齿寒的定制服行业来说,这是江河日下的半个世纪。“我刚入行时,业内仍有四五十家时装屋,现在,用两只手就能数过来了。”Lesage先生说。

    “1990年海湾战争爆发后,我们失去了一半的定制服客户。”因为后继无人,他曾一度考虑把工坊关了。在Chanel总裁Montenay女士召开的一次晚宴上,Lesage先生表达了他的忧虑,和他一同列席而坐的还有珠宝坊Desrues、羽饰坊Lemarié、鞋履坊Massaro制帽坊Michel的负责人。“我对她说,‘女士,坐在你面前的这些人就是巴黎定制服得以幸存的理由。要是没有我们,定制服就要飞走了。’她说,‘我知道了,让我想一想。’”

    余下的故事已成历史。2002年,Chanel在收购了上述五家手工坊后(此后,金银饰坊Goossens花饰坊Guillet也加入了进来),开创了定位介于成衣和定制服之间的手工坊系列,一方面维护了手工艺的传承,另一方面则确保了品牌自身的质量保障。“如今,我们的八成业务来自成衣和配饰。”Lesage先生说,他看起来对工坊的未来并不感到担心。即便已经81岁高龄,他仍坚持自己开车,并和Lagerfeld一样,永不轻言退休。回到巴黎后,Lesage先生便要着手为新一季的定制服系列做准备。作为法国刺绣的捍卫者,他正在站好人生的最后一班岗。

     

    Q:今天的定制服世界和50年前相比有何不同?

    FL:过去,来自美洲的客人都是坐船穿越大西洋,特地去巴黎添置新衣的,为了至少三次的试装,一待就是一个多月。如今还有谁有这样的闲情逸致?对我母亲那代人来说,定制服并非遥不可及的梦想,而是平易近人的。你知道1950年代Dior定制服的起价是多少?才1000欧元左右。你现在花1000欧元甚至买不到一件奢华的成衣。刺绣太贵了,定制服的价格更是高不可攀。

    Q:刺绣为什么这么贵?

    FL:刺绣从来都不便宜,因为这项工作耗费大量时间。最早的刺绣来自波斯,向东传入印度、中国,向西传入埃及、希腊和罗马。刺绣最初用于宗教服饰,是教皇和牧师穿的,接着贵族和军人也开始穿,后来它就成了时尚。我一直说刺绣是人的第二才艺,你知道第一才艺是什么吗?是诱惑。诱惑出于本能,刺绣亦然。就象原始人用纹身和皮草装点自己一样,刺绣的目的就是为了与众不同。

    Q:据你所知,法国现在有多少人从事刺绣行业?

    FL:我也不清楚,估计有两三百人。Lesage现有约50名刺绣师,让我感到欣慰的是,他们中的很多人只有二三十岁,有不少还是从我们自己办的刺绣学校毕业的,毕业生中甚至有人开设了自己的刺绣学校。

    Q:给定制服做的刺绣和给成衣做的刺绣是一样的吗?

    FL:不尽然。定制服的刺绣往往更密集,更复杂,这是它价格高昂的原因之一。而成衣刺绣的难点则是,每件衣服必须绣得一模一样。不过,近年来成衣的刺绣水准大幅提高,Chanel的手工坊系列放到50年前就可以算作定制服了,可见它的品质是非常好的。在我看来,高端成衣和定制服之间的界限正变得越来越模糊。

    Q:当初是什么促成了Lesage和Chanel的联姻?

    FL:其实也有其他时装屋向我表示投资意向,但我最终选择了Chanel,因为他们最为财大气粗,因此是最可靠的。Chanel的人从来不和我谈钱,对Karl来说,经费从来不是问题。就像这次的秀,这样大的排场,这样摩登的背景,真令人难以置信。其他时装屋就没办法不考虑预算。我最讨厌别人问我预算了,因为在你尚未开工的情况下,怎么知道要用多少钱呢?

    Q:“巴黎—上海系列”中的哪件作品制作用时最久?

    FL:那些如同盔甲的蟒蛇皮作品,花了我们大约600到700个工时。这是我们第一次在蟒蛇皮上进行刺绣,你知道,Karl永远有很多想法。新系列的灵感还包括青铜花瓶,哑光皮革和漆器。因为上个系列已经用过传统木器漆了,所以这次改用了清漆。

    Q:和时装大师合作是不是一件苦差事?他们总是要求特别多。

    FL:Saint Laurent是个对细节孜孜以求的人,Karl则不同。他的点子太多了,这个不行的话,还有其他办法。我和他合作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有了默契,他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,我都知道。而且就算他的品位在变也没关系,因为我们可以随之改变,就像变色龙一样。

    Q:在你合作过的这么多设计师中,你最欣赏谁?

    FL:时装记者总喜欢把时尚界当成奥运会,爱给设计师颁金银铜奖。可是设计师的风格各有千秋,如何能区分高下?Balenciaga的女人是严肃的,Jacques Fath是迷人的,Balmain是优雅的,Alaia是性感的,互相之间没有可比性。

    Q:如何诠释设计师脑中那些抽象的概念和想法呢?

    FL:你知道我的座右铭是什么吗?“一艘船如果不知道去哪儿,顺风行驶也没用。”我就是那个知道目的地在哪儿的人。虽然我不会刺绣,但我善于理解设计师的要求。年轻设计师的问题是他们往往只有一个想法。他们来到我这里,宣称要一种“全新的”刺绣,我只好反问他们,Lesage的资料库里有超过4万个刺绣样本,其中多少属于全新的创意?30%?错,只有不到1%。

    Q:你有没有想过选一部分样本出来办一个展览?

    FL:很多人都这么说,但对我们而言,样本只是一种工具。你听说Schiaparelli和Cocteau合作设计的外套在拍卖会上卖了15万欧元吗?那件外套上的刺绣是Lesage在1937年完成的,当时我还只是个孩子。后来,我们把给Schiaparelli做的刺绣拿给Saint Laurent看,他从中得到了很多启发。
    Q:Christian Lacroix尊称你为教父,你对他的遭遇有何看法?

    FL:我非常难过。我还没给他打电话,让他先静一静吧,他一定非常难受。Christian的问题是他遇人不淑。那些生意人平日里一副没事的样子,只会对你说“很好,没有问题”,等到东窗事发,才突然告诉你“我们没钱了”。可怜的Christian,他太倚重定制服了。我第一次与他合作的时候,他还在Patou任职。我记得给他做了一条以水晶为装饰的婚纱,非常美,但放眼今日,有多少女人会穿成这样呢?